《大愛無分別!—-基督教與婚姻平權》推薦序

◎曾宗盛 (台灣神學研究學院助理教授)

 

本書《大愛無分別!-基督教與婚姻平權》是歐陽文風繼《同志亦基督徒》和《謊言、假話、胡謅學-論美國宗教右派與台灣反同基督徒》系列的第三本書。作者抽絲剝繭地分析反對同性戀及反同婚的理由,逐一給予回應。他指出這些反對的理由或出於誤解、或出於歧視,還有差別待遇,需要重新思考轉向。正如美國過去社會發生的例子,在種族隔離時期禁止跨種族婚姻,這禁令後來透過民智漸開以及釋憲的過程,予以修正,跨出平權的里程碑。歐陽文風在本書各章不斷以台灣的處境為例,嘗試與反同婚的意見對話,強調以理服人的重要性。作者指出,反同婚的基督徒不論出於宗教理由(在《同志亦基督徒》一書討論)或是非宗教理由,都不足以阻止社會大眾追求婚姻平權的實現。

 

本書及上述兩本書的主要論點,可以從基督教內部(聖經、教會傳統)和面對社會的對話等兩方面來說明。我從聖經、教會傳統、理性和經驗等四方面,摘要作者論述的幾個重點:

 

1.聖經:

1)首先,作者強調,聖經並沒有反對同性戀。傳統認為聖經反同性戀的6-7處經文,經過深入分析的結果發現,經文並未反對一般理解的同性戀。有些出於對經文意義的誤解,例如創19所指的罪惡不是同性戀,而是集體性暴力。有些經文則是反對那些出於拜偶像、剝削、與宰制關係的同性性行為(利18:22; 20:13; 羅1:26-27);而這些同性性行為多來自異性戀者所為。尤其在羅馬帝國統治下,宰制關係的同性性行為屢見不嫌。其次,二十世紀中葉的英文聖經譯本(例如RSV, 1954),將希臘文malakoi和arsenokoitai翻譯為具有「同性戀」意涵的語詞(參考林前6:9-10; 提前1:10),強化讀者認為聖經反對同性戀的「誤解」。事實上,這兩個希臘文字語意多樣(例如arsenokoitai在不同時代被翻譯成「男妓」、「手淫」和「親男色」),並非今日所理解的同性戀關係。

 

2.傳統:

2)從教會傳統來看,婚姻與家庭的定義隨著歷史發展而變化。例如舊約裡記載一夫多妻的傳統;新約福音書記載耶穌的母親馬利亞未婚懷孕(聖靈懷孕)生下他。耶穌也重新定義家庭的意義,不限於血緣關係(太12:47-50; 約19:26-27)。至於保羅則強調,獨身是比婚姻關係更好的生活方式(林前7:1-9, 27-32)。在十六世紀以前,婚禮是私人的事,並不一定要在教堂裡舉行,也無需由神父主持。不過,1543年天主教天特會議後,婚禮正式確認為天主教會七個聖事之一。雖然教會傳統堅持不可離婚是來自「聖經教導」(可10:9-12,耶穌反對離婚)。然而,今日許多教會不得不面對信徒出於不同原因,而走向離婚的遺憾與事實。離婚者需要的不是定罪,而是關懷與陪伴,度過難關。至於,教會傳統與不少基督徒堅持,生育後代是婚姻的重要目的;這想法如今已不再是牢不可破的觀念。例如對於不孕的夫妻有領養子女、或代理孕母的替代方案。甚至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並非猶太-基督教原有的觀念,而是教會歷史發展的產物。

 

在上述討論後可以發現,所謂「傳統婚姻」的意義事實上隨著時代的變動,不斷在重新定義。最終,婚姻裡最重要的是兩人守約與忠誠的彼此相愛。愛是婚姻的基石。既然異性戀者可享有結婚的權利,而非異性戀者理當也擁有如此權利。異性戀者和非異性戀者理當共享婚姻平等權。

 

3)就性意識發展歷史來看,「同性戀」(Homosexualität, homosexuality)一詞在十九世紀末才出現(Karl M. Kertbeny, 1869),此後世界各界逐漸認識,同性戀作為一種性傾向的觀念,它和異性戀一樣真實存在這世界;只是過去一直被忽略。如今,隨著民智大開,社會各界更深認識同性愛情與異性愛情同樣真實而可敬。因此,同性愛不只應獲得社會大眾理解與尊重,甚至應當像異性愛一樣受到肯定與祝福。

 

3.理性:

4)教會與基督徒需要認識自己身為宗教信徒和公共社會的關係與分際。退一步說,即使教會和基督徒基於宗教信仰的緣故,堅持認為同性戀是罪,因此反對同性婚姻。那麼,這宗教信念應保留為教會內部的規則,不應任意外溢,要求社會上非信徒大眾遵守。換言之,教會與基督徒可以表達反對同婚的立場,卻無權干涉或阻擾社會上多數的非基督徒公民的想法與主張,或是限制她他們爭取享有同性婚姻的權利。這是政教分離的精神所在。

 

5)另一個需注意的現象是,反同的教會與基督徒有時會引用一些已被證實為「扭曲」學術研究成果和「偽科學」的證據,作為反同的論點。這類做法不只無法贏得社會大眾認同,甚至有損教會與基督徒在公共社會的名聲與見證。造假與說謊並不符基督徒應有的品格。近年來部分台灣教會和基督教組織重蹈美國反同教會組織的錯誤,以致在社會上引發反效果與不良觀感,實在應該戒慎。

 

6)至於,所謂如果社會接受同婚,就會造成人獸婚、多人婚、亂倫婚等危言聳聽的論調,這些都是誤解與偏見;教會與基督徒有識之士不應無理抹黑爭取平權的公民運動。反而需要用理性和同理心來思考與正視婚姻平權的意義,和不同想法的公民進行積極的對話。基督徒需要學習做有理性與同理心的公民。

 

4.經驗:

7)重要的是,LGBT族群也是上帝所愛的兒女。長年來這一族群受到誤解與壓迫,然而,他們沒有放棄愛。反而愈來愈多人挺身而出,訴說自己的生命故事,分享上帝在他們身上的安慰與大愛,鼓勵他們繼續為信仰、為愛來做見證。這些經驗與見證,會讓許多異性戀牧者與基督徒感到汗顏;因為出於不同原因,他們正是迫害打壓這些LGBT族群的間接與直接的加害者。基督徒應再次學習信仰的寶貴功課:悔改與改變態度。對於LGBT族群,我們所有人應該給予應有的尊敬!畢竟,不論異性戀者或非異性戀者,我們都是上帝所愛的兒女!

 

8)值得注意的是,歐陽文風以自己親身經歷現身說法,過去以一個同性戀者身分「躲藏」在異性戀婚姻裡,對配偶與自己造成深沈的傷害。作者以此說明,LGBT的性傾向與身份認同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更讓人遺憾的是,有些國家(例如中國)生活著許多受苦「同妻」的破碎家庭。作者以此提醒世人,誤信同性戀者可以轉性的「偽科學」會造成更多無辜者受傷害。

 

歐陽文風說明自己結束異性戀婚姻,後來找到真愛而結婚的故事。對自己的婚姻,他做了以下告白:「那天,不少朋友問我準備好了嗎? 我只是點頭微笑,因為我不曉得我還能準備甚麼,因為除了愛,我一無所有。我只是希望,因為我走出來,讓人看見同志的愛,以後的人會幸福。我只想讓所有的人知道,尤其是馬來西亞政府:我就是同性戀者,我就是愛同性,你可以咒詛我的愛情,你可以逮捕我監禁我,你可以折磨我的肉體,你甚至可以殺害我,但你不能摧毀我的愛情,因為我的愛情根植於我靈魂的至深處,是世上任何權勢與武器都不能到達的地方! 」(參考本書第四章:支持同婚,祝福愛情)

 

9)最後,不只婚姻平權,同志婚姻組成的家庭也可以用愛對待家庭的新成員。「同志家庭照顧的小孩,和異性戀家庭並無二致」。近日德國國會以壓倒性多數票通過同性婚姻法,即是最好的說明。

 

歐陽文風強調:「婚姻平權, 是一個有關社會公義的議題, 不只是同性戀者的事, 因為我們的生命息息相關, 我們的命運互即互入。歧視同性戀者, 或任何人, 最後傷害的是社會自身 !」(參考本書第四章:支持同婚,祝福愛情)

 

今年是宗教改革五百年(1517-2017)的紀念,世界各地的基督教會發起多樣的紀念活動。改革宗教會留下許多美好的信仰遺產,然而也犯了不少錯誤。我們不只要珍惜信仰遺產,也要深刻反省,避免重蹈歷史覆徹。對某些議題的辯論,正反各方或許抱持不同立場;不過,我們都要學習避免相互攻訐,進行更多理性和友善的對話,讓人認識基督信仰中不斷改革與更新的力量。

 

在現代社會與教會裡,基督徒身為公民不只要學習人權與平權的課題,同時也需要認識自己的宗教信仰和社會議題如何對話。更重要的是,教會與基督徒如何藉這次機會重新反省自己的宗教傳統以及聖經解釋,檢視自己的信仰是否隱含某些盲點/偏見,需要進一步釐清和改革,以致可以與時俱進。換言之,我們需要深入反省自己的信仰,對當代社會重新闡述福音的真義,實踐愛上帝與愛鄰舍的精神。

 

歐陽文風牧師的肺腑之言,對於台灣社會大眾,尤其是對於堅持同性戀是罪、反對同志婚姻的基督教會與基督徒,是值得關注與聆聽的諍言。

 

同志婚姻主題對於台灣的基督教會,是個試金石。2017年五月,台灣的憲法法庭釋憲案清楚判決,同志婚姻是公民平權的重要部分,民法應修法以保障同志結婚的權利。台灣教會與基督徒需要認真面對,在不久的將來,會有同志朋友和信徒期待在教會裡舉行婚禮。我們教會的牧者與信徒會歡迎她們/他們,透過結婚儀式給予祝福嗎?或是繼續將她們/他們拒於教會門外?我們的教會將如何見證上帝是愛與耶穌基督的福音?這些是我們需要去思考與面對的課題。

 

此外,還有其他需要我們學習的功課,例如,到底我們如何解釋聖經?讓聖經的信息更清晰見證上帝的愛與福音的大能?還有,教會牧師與同工如何牧養和照顧教會中的LGBT信徒?這些都是我們教會和信徒需要共同學習的功課。

 

神學教育工作的目標是培養教會未來的領袖。神學院學生畢業後,將受邀到台灣與世界各教會或機構服務,未來她們/他們可能有三、四十年的服務生涯。面對台灣社會日益開放,逐漸接納LGBT族群以及少數族群,我們的教會領袖如何培養更開闊的心懷來牧養教會信徒,以及帶領教會與社會各種議題對話,見證耶穌基督的福音。這是不小的挑戰。

 

總之,同志婚姻不只是法律條文的修改而已,它也邀請所有人進入觀念與態度的轉換,踏上信仰更新的旅程。不論異性戀者、同性戀者、雙性戀者,或其他少數族群,上帝豈不都愛嗎?不論任何性傾向或性別認同,都是上帝所愛的人。

 

基督徒作為社會中的成員,不只閱讀與解釋聖經、在教會傳統中生活,也要培養現代社會公民的素養;這些對於二十一世紀的教會與基督徒都是令人興奮的機會與祝福。深深期待我們教會的領袖與信徒準備好迎接新時代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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